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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何以安人心:文旅的时代新命题

2026-11-12 20:45:42 新旅界 徐伟林

让更多人在流变的世界里,走出精神困境

时代奔涌向前,我们所生活的物质世界空前丰裕,然而与之相伴的,却是人们的信仰在渐次消解,文化流于浮表,信任持续耗散,情感日渐疏淡,托举价值判断与人生信念的根基正在松动。

行业内卷、人格撕裂、意义虚无,这是当下普遍性个体的心理困境,更是数字时代投射于部分群体的结构性症候。

越来越多人在问:世间究竟何以致此?我们又将去往何方?

这不只是一代人的惶惑与迷失,是物质和精神文明激变之下的集体阵痛。

一、时代之殇:一种文明的集体阵痛

在以科技和信息化为主推动力的全球现代化进程中,意义和价值感迷失是普遍性命题。

我国的特殊性在于:社会变迁高度压缩,在数十年间完成了其他国家上百年才能完成的转型和发展进程,国家与群体、社会与个体之间的调适压力不断加大。

许多人的精神困境,来自认知、情感与价值层面的内在持续失衡,也根植于现实生存的物质压力。诚然,精神困境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不能简单将全部心理问题归因于社会变迁。

1、认知层:感知世界的窗口蒙上尘埃

(1)认知浅浮——深度理解能力的不断退化

如今,智能手机不断驯化人的感知,算法又在进一步放大精神困局。人类历经万年演化积淀而成的思想与文化禀赋,正遭遇反向解构。

不过,设备只是中介和渠道,并非问题本源;社会评价范式、个人价值标准与集体意义参照体系的变迁,才是深层动因。

知识被拆解为零散信息,以秒级更迭的信息刺激迫使注意力高频跳转,人们深度阅读、连贯叙事、长程思辨的能力持续退化。越来越多的人,难以把握世事复杂的内在逻辑,也难以从文明脉络中萃取稳定的精神资源。

这样就导致当困厄袭来之时,人们缺少厚重认知作为缓冲,因而容易滋生迷茫,滑向意义虚无。碎片化的信息,喂养不出完整的灵魂。

当然,并非所有接触碎片化信息的人都会滑向意义虚无,个体的教育背景、学习习惯、认知能力同样会形成对抗与缓冲。

(2)审美枯竭——精神性感知能力的持续萎缩

和认知浅浮同源,审美枯竭指向人内在感性体验,共情共鸣的日渐稀薄。

许多人长期沉浸于短视频、高度修饰图像带来的密集感官冲击,审美阈值不断抬升,渐渐失去涵泳慢美的耐性,无从体味那些需要从容沉潜、慢慢发酵的美感。在景观逻辑的裹挟之下,一部分审美实践演变为向外展示的异化符号生产,“出片”置换了本心的触动,滤镜消解了凝神静观。面对壮阔山河、千年文脉、古物遗存、书画雅乐,不少人最先寻觅取景的方位,而非敞开自我,唤醒对美的直觉,任由美感缓缓浸润内心。

对一部分人而言,通往深度精神审美的通路日渐淤滞,也因此遗失了一条借审美安顿心绪、照见自我的重要路径。

2、关系层:自我与世界的纽带持续松解

(1)关系断裂——人与世界深度联结的日渐失效

线上喧嚣不绝,线下的孤寂却在人群之中漫延。层层叠叠的虚拟人设不断生长,本真的自我随之隐没。屏幕阻隔了人与自然真切的触碰,部分人与历史的相遇退化为景观式打卡消费,人与他者的往来,越来越多地经由算法居间调度,依托网络渠道完成。

网络固然可为小众群体构筑共同体,但在展演文化与算法逻辑共同作用之下,人同天地、同过往、同旁人之间那些本源性的纽带渐次松弛,一部分人困于自我封闭的精神孤岛。

一部分人的日常生活,已然很大程度寄居在网络社交群组与朋友圈动态广场之中;圈层之间壁垒渐生,公共的共同体归属感不断消散。(本文主要讨论网络带来的负面效应,并不否定网络社交具备的积极价值。)

(2)情感悬浮——亲密关系的虚拟化与空心化

生计的重负不断耗散人们用以经营情感的心力,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又抬升了奔赴深度亲密的心理门槛。亲情、爱情、友情并未完全消散,但一部分能够容纳脆弱、包容裂痕的深层联结正在退潮;不少人转而向数字空间求取情绪代偿,将心绪安放于游戏角色、二次元形象、经过修饰的线上人设。

正如鲍曼所描述的液态之爱,人们惧怕深度绑定附带的失控与损耗,宁愿停留在轻巧可控的情绪互动里,现实之中能够彼此交付、长久沉淀的亲密愈发稀缺。人们心底并不缺少对真情的渴慕,却渐渐疏于练习袒露自我、接纳矛盾。当情话能够交由AI生成,情绪陪伴可以由算法模拟,经由笨拙、真实的双向磨合生长出来的情感,反倒日渐珍稀。

(3)组织异化——人与集体的联结沦为绩效交换

在优绩主义持续向外渗透的语境之下,相当一部分人对于集体的想象,已经窄缩为职场场域之内基于名利的绩效考核。身处这套评价体系之中,完整鲜活的个体极易被化约为一组可测算的产出数据,自我价值也随之被绑定在量化结果之上。

这一现实反过来加固了一种狭隘认知:仿佛集体唯一的意义便是生产绩效。陪伴、共情、无功利的自由创造等无法换算为产出的生命向度,不断被这套功利标尺边缘化;个体丰富多维的生命面貌,也随之被单一的评价逻辑遮蔽。

3、意义层:价值根基发生动摇

(1)信仰坍塌——价值坐标系的双重失效

许多人曾经赖以参照的人生范式,其确定性正在悄然瓦解。“读书—工作—安居”“创业—事业—功成”这套流传已久的成功叙事,正在经历广泛的祛魅。

这并不代表人们放弃行动与奋斗,而是个体努力与预期回报之间那条曾经被反复验证的线性逻辑,被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打破。依靠个人孤勇实现逆袭的叙事,如今大多停留于网络与媒体叙事之中,已经难以回应时代焦虑。

曾经无形的社会心理契约逐渐松动,能够回应现实处境、被广泛接纳的替代性价值共识,还未能完整生成。不少人被抛掷于价值真空之中,“空心病”式精神困境由此蔓延,很多人无从寻得支撑自我、解释生命的精神根基。

(2)意义真空——存在性焦虑的结构性蔓延

马克斯·韦伯有言:“我们这个时代的命运,是世界祛魅,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各类理性工具持续向外扩张,又与快消主义彼此裹挟,一部分人的自我认知不断被功利逻辑重塑,不自觉地将自身视作绩效载体、被欲望驱动的行动生命单元。

不少人困在“似乎永远不够”的精神困局里:全力去追逐那世俗的成功,却又不追问这份成功究竟价值何在?向往深刻的情感联结,却畏惧袒露真实的自己所伴随的风险;明知内心渴望喘息,又难以挣脱被时代抛下的恐慌。

“内卷”与“躺平”实为同一社会结构催生的两种姿态,一个奋力奔赴赛道,一个消极抽身避让,其底层都是难以寻得答案的困惑——究竟何为值得一过的人生。内卷和躺平并非非黑即白,现实中也有不少人摇摆于二者中间。

(3)价值悬浮——多元世界中的选择焦虑

如果说,信仰坍塌指向旧有价值参照的失效,意义真空指向生命意义感的匮乏,那么价值悬浮,刻画的便是个体置身价值多元格局之下特有的选择焦虑。

当下所处已是信息时代,它提供了更丰富、更多元的人生范本,成功不再只有几套标准答案,人们得以依照自我意愿,去理解定义生活。但这份自由也需付出沉重的代价:当无数种可能性同时敞开,许多人却无力搭建属于自己的价值判断坐标系。

可选范围越宽泛,决策所要背负的机会成本便越沉重;可能性越是无限,做出长久承诺的阻力也就更大。个体长期漂泊于纷繁的价值话语之间,难以笃定地锚定某一种方向,精神的悬浮感便由此滋生。

4、结构性条件:加速时代的生存困境

(1)时代压缩——生存加速与精神滞后的撕裂

依据哈特穆特·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现代社会由技术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活节奏加速三套机制循环驱动,持续重塑着整个社会的时间秩序。

戴维·哈维所定义的“时空压缩”在中国的转型进程中体现得尤为突出:我们在短短数十年,走完很多国家历经百年才完成的社会变迁。承载着千年生产传统与人文根脉的乡土社会,其内在的文化调适节奏,难以匹配城镇化迅猛推进的步伐,传统熟人纽带、世代沿袭的生存秩序在短时间内快速消解。

许多地区,尤其二级城市城镇化力度非常大,代际之间经验传递的链条随之松动,父辈积累的生存智慧,已经很难迁移至全新的现实情境。曾经稳定可行的参照不断消解,能够复用的生活经验持续失效,也就是罗萨所说的,社会节奏与个体生命节奏发生深刻的去同步化。

这套加速结构最终下沉至每个人的日常,催生出典型的“时间饥荒”:并非客观时间总量缩减,而是不断涌现的目标持续侵占心神,人们主观上始终深陷时间不足的感受,不停追逐尚未抵达的事物。社会跑得太快,个体便容易被甩在时间的缝隙里。

(2)生存异化——劳动与生命价值的深刻错位

当优绩主义的绩效逻辑深度渗透进劳动全过程,劳动内在的创造性、自我实现的意涵便极易被弱化和剥离,收缩为换取生存资源的手段。

工作与生活不再彼此滋养,二者的边界持续撕裂,甚至日渐走向对立。不少的人在职场之中,不自觉地按照经营、业务和绩效要求调整塑造自我,把自己简化为一套可供核算的功能单元。回归到私人领域,才猛然觉察身心早已耗竭,对外界鲜活细腻的感知、情感和审美慢慢褪色。

劳动本应服务人的完整生命发展,如今却时常反过来规训、吞噬着个体的时间与生命。劳动本是人的确证,异化之后反倒成为人的枷锁。当然异化只是一种发展趋势,远非全部现实,现实生活中依然有很多劳动者,能够在工作当中收获自我价值与获得感。

诚然,当下精神的失重感并非某一代人的缺陷。当我们回望历史,每一个文明转型期,人类意识都会对自身处境做出诚实的反应。当代人的精神困境,是时代结构的产物,是人类在加速变迁中寻求安顿的永恒命题的一部分。立足于这一认知,我们的视野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当代批判,而是转向与文明对话,也使我们得以在更长的历史尺度上,读懂文旅在新时代应当承担起的新使命。

二、何以安放:文旅的一种时代使命

笔者认为,文旅之所以能够回应时代的精神困境,并不在于它能够制造速效、廉价的心灵慰藉,而在于它重新打开了人与世界本源性相遇的通道。

文旅以肉身在场(亲身实地具身体验)这一无法被网络和数字化替代的方式,将人重新置放回天地、历史、他者与自我交织的多维与多元关系场域,修复生命联结的入口。它固然无法提供一套现成的人生标准答案,但是通过铺展丰沛、多元的精神养料,可以把发问、感受与体悟交还于人本身。

正是基于此种意义,文旅得以超越单纯的行业和产业形态,升成为一种具有修复功能的文明机制。帮助漂泊于流变时代的人们,重新辨认自我、锚定精神坐标,守护人完整、丰富的生命存在。

文旅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它的边界不止于观光游览、文旅消费,也不止于拉动经济、创造就业,它更为深远的价值,是作为补充性文明实践机制,搭建一套能够落地,可反复参与心灵安顿实践路径。

1、文旅重塑的内在机制

所有深刻的精神转变,都始于身体与环境的真实相遇。文旅可拆解为文化与旅行,二者交融共生,是人类源远流长的生存实践。

文旅最难以被数字化媒介替代的深层力量,根植于肉身在场的具身体验。这条由身体抵达心灵、由感知通向意义的路径,存在一套可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的转化链条:行走山海→沉浸体验→认知重评→意义重构。

国内有旅游学者指出,旅游体验本质上是一种具身化的生成实践,身体不只是被动的观看载体,更是认知生成的核心主体。我们伫立赤壁江边临风品读《赤壁赋》,与隔着屏幕、从课本上阅读同一篇文本,生成的是两种完全异质的认知:前者裹挟江风、浪声、辽阔视野,是身体性、情绪性、生命性的直观体悟;后者仅仅是符号化、间接性的信息接收。

文旅不可被线上内容取代的底层逻辑,正是它供给了一套全感官、沉浸式、身体先行的在场认知路径。

2、文旅重建多重生命联结

现代社会的精神割裂,本质上是几组深层生命联结的逐步松解,比如人与自然疏离、与历史隔断、与文化浅表勾连、与鲜活现实彼此隔绝。文旅以肉身在场为支点,修复这些日渐微弱的纽带,重建人与世界完整的关联。人的完整,恰恰在于拥有多重丰富的生命联结。

文旅活动将在十个方面重建人与世界的关系:重建人与自然的共鸣、人与历史的对话、人与文化的共情、人与真实社会的接触、人与人不带滤镜的相遇、人与生灵的体恤、人与城市的在地联结、人与组织的多元价值认知、人与家国的血肉认同、人与世俗生命信念的锚点。

3、文旅的时代定位与文明使命

如果站在人类文明转型的高度审视,文旅的时代定位,就应该是超越单纯消费产业,成为应对现代精神困境、供给文化滋养、厚植精神信仰的文明实践载体。

其文明使命,则是以游行实践接续文明根脉,从个体心灵安顿延伸到群体共识凝聚、民族精神建构,进而回应人类共同的精神归属诉求。立足数千年文明积淀,走出适配中国式现代化环境下的文旅精神供给道路。

从个体生命的角度来看,这一定位落实于个体心灵的安顿修复。民众在行旅格物之中亲近山河、对话历史,修复现代人缺失的栖居能力,完成精神自省。文旅不能根除现实矛盾,但能够以文化滋养纾解执念与内耗,助力个体层面更好的实现自我调适与精神归位。

从群体与社会共同体的方面来看,这一定位体现为社会精神生态的集体调适。文旅依托文化现场与公共游历场景,把分散的个体文化体验聚合为集体记忆。它面向全体社会成员提供常态化文化滋养,将文化感知转化为群体共有的精神信念,助力夯实社会共同体的心理基础,助推个体精神安顿向群体文化共识的升维。

从产业运行的实践维度来看,这一定位依托现代产业体系实现普惠落地。作为国家明确的支柱产业、民生产业、幸福产业,文旅兼顾扩内需、稳就业、带动区域发展的经济职能,同时可以突破狭义消费逻辑。将中华优秀文化内核嵌入产品与场景,推动文旅资源普惠可及,用产业化模式把文化浸润、精神调适转化为服务于大众公共产品,实现经济效益、民生保障、精神赋能协同统一,让时代定位不再停留于理念,拥有现实可执行的载体。

从国家发展与人类文明演进的长周期来看,文旅的文明使命指向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建构。作为精神滋养的实践载体,文旅坚持对传统山水行旅精神创造性转化,服务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建设。其发展水平是衡量国家精神文明建设成效的重要标尺,为整个民族构筑可以反复回归的文化精神栖息地。

三、走向完整的人:文旅重塑精神世界的主要路径

完成多重生命联结修复与初步心灵安顿,只是精神蜕变的起点。人内心修复和完整,无法一蹴而就的顿悟,需要在岁月和时间中,步步浸润的生长。

路径一:以自然为师——在天地节律中重塑生命感知

在中华传统精神谱系中,自然从来都是重要的精神源泉,非单纯休闲消费对象。文旅引导人重返山水,体悟天地节律,接纳世事无常,在宏大的自然尺度下消解自我执念,完成自我再定位。李白、徐霞客、王阳明莫不如此。

现实当中,自然保护地普遍面临“游教分离”难题:自然教育的制度配套与阵地供给不足;兼具自然科学与教育学素养的复合型人才缺口较大,跨主体协作机制尚不健全;市场化景区偏好快餐式观光产品,公共自然教育投入资金不足等。

破解上述矛盾,有赖文旅、教育部门协同推进,完善顶层制度设计,细化保护地功能分区,划定自然教育专属空间,将教育成效纳入考核评价,打通原住民参与导赏讲解的制度化渠道,呼应国际生态旅游协会社区共建原则。

推动产品升级,构建“认知‑体验‑反思”三位一体课程,推动自然文旅从观光向生命感知教育转型,对接国家康养旅游战略,搭建全年龄段分级课程体系。四川宝兴大熊猫国家公园按年龄切分四条线路,覆盖亲子体验、生态科考到银发“慢享自然”,不同层级对应不同认知深度与实践产出,这套全年龄段分层模式已经得到实践验证,但课程认证、导览员资质认定仍存在明显空白,亟待文旅、教育部门协同补齐。

人才建设层面,联动高校、科研院所开展定向培养,完善生态导赏员职业认证,形成科研支撑、社区参与的人才孵化模式。

提升公益保障,区分公益阵地与商业景区,参照公共文博场馆运行模式,落实自然教育公共普惠供给。

路径二:以历史为镜——在文明纵深中重建时间感知

历史不只留存于书籍和影视资料,古迹遗存也绝非典籍之上的纪年与器物。登临凭吊、鉴古思今、以史鉴本,本就是中国传统修身方式。

现实之中,文物保护与活化利用的平衡机制尚未完全成熟,公益性与商业化矛盾客观存在;文博展陈转向生命叙事,受保护规范、考核导向、编制经费多重约束;部分展览叙事空洞,地方博物馆自主创新空间有限;数字化展陈易陷入技术和设备堆砌,遮蔽历史人文内核。

针对这些现实难题,需要宣传、文旅、文保和科技部门协同发力,推动展陈由器物陈列向生命叙事范式转型,厘清公益文博主体与商业运营方权责边界,可借鉴广东博物馆“凝眸”收费特展的成熟实践。

做好数字化赋能,恪守技术服务人文内核,建立数字化项目伦理审查,明确数字体验仅作为实体参观的补充,不可替代实地具身感知。山东博物馆“鹊华秋色”XR展以“文史考据”为核心策展原则,建立图像实证、文献互证、艺术辨析三重体系,宋元服饰器物均有专家指导,技术始终扎根学术根基。该展展期七个多月接待超70万人次,足以说明,数字体验作为实体参观的补充而非替代,必须建立严格的史实约束。这也提示伦理审查应当牢牢守住“补充”这一定位,避免技术无限扩张。

积极对接各大平台,依托长城、大运河、长征、黄河、长江五大国家文化公园,把抽象历史认知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场体验,夯实考古史料研究,激活社区参与力量。

路径三:以文化为根——从符号消费走向精神内化

中华传统文化不应沦为泛娱乐化时代下,人们用于构建人设、包装自我、社交打卡的橱窗展品。文旅的核心使命,就是推动文化从外在标签,转化为安顿人们内心的内在精神养分。

现实当中文化旅游存在“重流量、轻深度”“流量大、增量少”的结构性矛盾。深度文化体验耗时长、门槛高,和游客快餐式游览习惯形成冲突。商业逐利之下,部分非遗被简化为表演道具,追求短时流量变现;部分景区把非遗做成快闪表演,传承人高强度重复演出,观众拍照打卡即结束游览。与此同时,文化传承人参与文旅的利益分配、知识产权保护机制仍有待完善。

推动破局,需要文旅、宣传、科技和发改等部门多方联动,打造可观赏、可触摸、可参与的沉浸式体验,将文化参访、体验升维为体悟背后生命哲学,构建“认知‑体验‑创造‑分享”完整闭环。

建立文化传承人与文旅企业长期利益共享机制,明晰知识产权规则,发展文化展演、非遗市集、民艺工坊等轻量化活态场景。楚雄彝绣完成万余个纹样版权登记,建成数字化产业园,注册“楚雄彝绣”集体商标,也是全国首个非遗服饰类区域公用品牌,带动产品均价提升20%,2024年产业产值达11.3亿元,跑通了“产权保护—产业升级—民生受益”完整闭环。这套模式证明产权规则与利益共享能够落地反哺传承人,但并不代表所有非遗品类都可以直接复制这套品牌化路径,利益共享机制仍需要结合不同品类因地制宜设计,切忌一刀切。

加强科技赋能,坚持文化引领科技,建立数字化项目文化内涵前置审查,杜绝形式大于内容的技术秀场。

扶持各类文化研究、展演、体验项目和机构,保障青少年、低收入群体的文化体验权益,推动非遗与学校美育、社区文化活动常态化结合。

路径四:以社会为书——在多元相遇中培育真实共情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智能手机和算法制造了大量的认知闭环,是当代群体认知撕裂的主要心理诱因之一。旅行带来身体与认知的双重位移,促成与真实他者面对面相遇,拓展个体认知边界,行走游历即是阅读现实社会,这种共情是弥合社会隔阂最珍贵的情感资源之一。

现实层面,部分旅游目的地社区存在明显“信任墙”,社会信任基础薄弱;城市对旅居外来群体包容不足,外来者难以深度嵌入本地社会网络;游客进入原生社区开展体验时,活态传承者与游客的双向权益缺少制度保障。

各地文旅和宣传部门可以针对性开展优化,打磨展演内容,摒弃同质化商业表演,在公共文旅项目中优先搭建普通人真实相遇的体验场景,更多讲述身边普通人的故事。

可在未来《旅游法》修订研究过程中,探讨补充活态文化保护相关条款的可能性。

鼓励社会参与,通过先行先试逐步建立居民参与旅游决策的制度化渠道,鼓励本地居民成为文化讲述人,完善收益分配机制。江苏苏州开弦弓村村民姚夫坤,在费孝通江村纪念馆做了近30年农民讲解员。他用乡音讲述村庄变迁,历时4年走访120位老人,整理完成50万字《江村变迁》,不少游客专门点名聆听他的讲解。姚夫坤的实践印证,本地人的鲜活记忆感染力远胜标准化导游词,居民完全可以成为文化叙事的核心主体。但个体长期自发投入难以形成稳定供给,这就呼唤城市记忆讲述人认证激励制度的建立。

推动产品创新,积极支持文旅企业、各类社会组织,面向散客开发市井寻访、社区漫步等深度接触类产品,推动行业由景点观光向促成社会真实相遇转型。

路径五:以他者为桥——在真诚相遇中修复社会信任

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剥离身份功利的本真相交往,是社会信任生长的重要土壤。线上社交充斥人设包装,现实交往裹挟利益诉求,纯粹的人际相遇愈发稀缺。旅途卸下世俗身份枷锁,让个体体验不带伪装的相处,成为社会信任重建的微观基础。

现实当中也存在不少现实阻碍:部分游客明确存在独处诉求,强制社交反而带来心理压迫;多数旅行团带有较强商业目标,和去功利化的价值体验存在内在博弈;各类旅行社群、自驾游俱乐部、达人团产品同质化严重,跨阶层真诚相遇的机会十分有限。

宣传与文旅部门可引导行业优化产品设计,充分尊重游客独处的权利,开发单人专属产品。

鼓励旅行社等各类机构,在组团运营过程中压缩不必要商业环节,弱化商业目标。

推动团建模式升级,把团建从单纯管理工具升级为价值重塑体验,厘清团建与EAP员工心理援助的边界,二者互为补充,不可彼此替代。

实行分层供给,支持文旅企业并行开发深度社交型、静观独处型两类产品,充分尊重不同个体的偏好差异。

星野集团2024年在“界·奥飞”推出品牌首个单人专用客房,入住率接近九成。2025年该品牌单人入住人数较2022年增长约1.5倍。产品不强制社交,也没有将独处等同于廉价服务,单人客房同样保持高品质标准。该商业案例证实尊重独处权利的产品具备市场可行性与商业回报,但商业品牌的单品成功,并不代表公共文旅供给会自动跟进,这就需要政策加以引导,推动两类产品并行供给。

路径六:以生灵为邻——在万物共生中唤醒生命敬畏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是中华民族传统生命伦理,人与万物本为一体共生。文旅引导人以安静不干预的方式观察山野生灵,领悟生命本身即是目的。这份敬畏从人与自然延伸至人际,能够弱化把他人工具化的思维倾向。

现实的主要困难是:低干扰观察区会挤压商业游览空间,经营主体建设动力不足;市场更追捧动物娱乐互动和竞技类项目,静观式体验市场接受度偏低;动物福利尚未纳入旅游绩效考核,动物客体化、工具化现象仍然存在;国内旅游领域动物福利法规、行业标准建设尚不充分。

需要文旅联合自规、林业等部门协同施策,在景区规划阶段预留低干扰生灵观察区,推动禁止动物表演、胁迫式互动,优先在公益保护地落地静观体验。

借鉴国际再生型旅游理念,将动物福利纳入项目评估,探索出台旅游动物伦理操作指引。

开发观鸟、自然笔记等静观深度产品,依托专业导赏,帮助游客读懂生灵背后的生态逻辑。四川唐家河是国内低海拔森林生态系统野生动物遇见率最高的区域之一,游客在车内就可以观察扭角羚、藏酋猴等野生动物自然觅食;动物不惧人类,游客则严格恪守不投喂、不惊扰的行为准则。在这里没有动物表演,不搞胁迫互动,野生动物自然观察本身即是核心旅游产品。唐家河的实践证明,“不投喂、不惊扰”的静观模式可以打造具备吸引力的文旅产品,但这只是保护地的个案经验,动物福利还没有普遍纳入旅游绩效考核体系,相关评估与伦理指引仍亟待落地完善。同时在公益保护地设立免费观察点位,联动学校将生灵观察纳入自然教育课程。

路径七:以城市为根——在烟火人间中消解漂泊无根

城市的内核并非钢筋水泥建筑的堆砌,街巷市井承载世代记忆与集体归属感。文旅引导游客跳出网红打卡地标,深入老城烟火,读懂脚下土地的生命故事,缓解高流动性社会下普遍存在的漂泊感,依托地方依恋理论完成由过客向建立情感归属的递进。

现实的主要冲突是:城市更新进程中,承载烟火的市井生活空间持续萎缩,大量缺少文化内涵的现代建筑替代古镇老街;商业开发追逐可量化的网红地标,轻视市井文化长期培育;短时旅游体验,与地方依恋所需要的长期浸润存在时间悖论;城市记忆讲述人缺少培育、激励的制度设计。

建设、自规、文旅部门需要协同发力,把市井空间保护纳入城市更新刚性约束,建立老城街巷、老字号保护名录。杭州留下老街约400米,留存拥有800余年历史的忠义桥等古迹。运营方西湖城投坚持“不搞大拆大建、只做有机更新”,保留原有街巷尺度、青石板路、临河风貌,同时引入茶馆、书店、民宿等新业态,老字号胡源泰茶庄、惟和酱园重新开张。留下老街的实践证明,守住街巷肌理、留住本地生活的有机更新模式完全可行。但该案例依托既有古迹基底与专门运营主体,并不代表商业开发会主动摒弃网红地标导向,市井空间保护依旧需要依靠制度刚性约束。

将街巷微徒步、市井寻访纳入城市常规文旅供给,针对地方依恋不同层级设计分层体验,调动多感官塑造地方感。

建立城市记忆讲述人认证激励制度,吸纳本地居民参与城市叙事讲解。

城市微更新同步建设口袋公园、疗愈花园,完善面向全体市民的日常精神游憩空间。

路径八:以家国为魂——在山河行走中生成血肉认同

家国情怀根植中华文明血脉,并非空洞口号,来自行走山河的切身具身体察。文旅带领人行走于长城、大运河、多民族共居村寨,让家国从网络和数字空间的抽象词汇,转化为身体可感知的烟火沧桑,拓宽个体认知格局。

现实的主要冲突是:大部分承载历史、文化、精神情怀的资源,尚未搭建沉浸式叙事场景,难以充分传递深度内涵;部分项目过度追逐商业目标,抬高大众感知体验的参与门槛;官方与市场主体,对家国文脉资源的前期配套投入保障不足,造成运营管理难以为继;宣传推广与组织参访缺少专项扶持政策与专属工作力量,难以带动更多群众实地走访体验;大遗址研学权责边界不清,课程碎片化,缺少统一、规范、专业的课程标准体系。

宣传、文旅和教育等部门需要协同发力,深度挖掘历史文化、精神文脉、家国底蕴资源,打造沉浸式叙事体验场景,让文化内涵、家国情怀变得可感知、可体验、可共情。

平衡文旅项目商业属性与公益属性,降低大众实景感悟、文化体验的参与门槛。可探索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公共文旅专项资金补贴公益体验项目,面向低收入群体保障参与机会,回归文化育人、铸魂育人的核心价值。

加大家国文脉资源的配套设施、展示载体、通达条件建设投入,夯实常态化运营、规范化管理的硬件基础与服务体系。

完善专项扶持政策,组建专项工作力量,常态化组织开展山河走访、文脉参访、实景体验活动,厚植大众家国认知。

规范研学发展,厘清大遗址研学工作权责边界,整合碎片化课程内容,建立统一化、专业化、标准化的研学课程体系与实施规范。国家文物局2024年9月印发的《关于推进考古研学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文物考发〔2024〕51号),细读其内容可以看到,这份文件标志国家层面已经搭建起考古研学的准入与课程审核框架,实现有规可依,但地方落地的执行力量、统一课程标准依旧存在短板,整合碎片化课程、完善标准化研学体系仍是重要落地任务。

路径九:以信仰为锚——在多元养料中自主生成生命信念

中国人世俗层面的生命信念,不是被动灌输的教条。古代士人在游历山河中,对照世间万象自我省察,逐步寻得安身立命的方向。文旅不输出标准化人生答案,是铺展多元生命样本,供给丰富精神养料,交由个体自主感悟,生长属于自我的生命信念,完成隐喻意义上的精神成人礼。

现实主要冲突是:部分文旅项目强行输出固定价值观,变相开展意义灌输;文旅伦理审查大多局限文博、红色旅游,覆盖面不足;疗愈、心灵研学等精神向文旅产品,缺少专门伦理制度规范;流量导向商业项目兜售标准化“人生范本”,替代个体独立思考。

宣传、文旅、教育等部门要完善伦理制度建设,将伦理审查拓展至全部文旅品类,落实策划‑制作‑传播全链条管控,参照国家文物局对博物馆讲解词和革命旧址解说的管理要求。伦理审查限定于产品策划、叙事设计、讲解内容,不干预游客个体自主生成的多元主观感悟。

研究制定精神向文旅产品伦理准则,确立“供给养料,不替代个体判断”的底线原则。

产品设计层面坚持感悟留白的核心原则,严禁输出唯一人生答案,可将感悟留白纳入产品上市审核清单。

创新监管手段,针对疗愈、心灵研学等精神向文旅新业态建立伦理监管“沙盒机制”,监管范围不扩大至普通观光旅游产品,实行项目全周期伦理审查闭环管理。云南2026年9月实施的《疗愈民宿基地建设与运营规范》(T/YNMS018—2026)由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发布,明确疗愈服务限定为非医疗身心调养,要求机构不得替代医疗、须建立就医转介机制,同时严禁诱导客人停服精神类药物。这份行业自律文件,确立了“非医疗边界+转介机制”的刚性底线,但它仅属于行业自律,不具备行政强制约束力,这就需要依托监管沙盒机制,把自律底线升级成全周期伦理审查闭环。

四、文旅的边界与谦卑

立足多学科研究共识,文旅的精神修复具备明确的客观限度。它不能替代社会保障体系、专业心理健康服务、社会共同体重建工作。文旅的核心价值是帮助个体积累积极心理资源,而非直接消解结构性社会矛盾。它促成个体与世界的深度相遇,给予人直面苦难的内在精神力量。

同时必须正视产业现实:市场化文旅受盈利逻辑驱动,部分产品甚至会加剧符号消费、精神焦虑;精神滋养属于旅游的增值性、可选择性目标,休闲游览、就业增收、公共消费服务同样是旅游的核心功能,并非所有文旅产品都必须承担精神重塑使命。认清这份边界,既是文旅的谦卑,也是其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文旅有温度,但没有万能的魔力。

承认限度,恰恰是一份清醒的人文谦卑。

以文塑旅、以旅彰文,中国式现代化追求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文旅是推动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滋养全民精神的重要实践载体。文旅致力于重建整套关系体系,赋予个体在动荡时代安顿内心的能力。个体精神健全,是文明韧性的必要而非充分条件。个体心灵的修复,必须依托制度、教育环境协同作用,才能够向外溢出,为整个社会积蓄文明韧性,不存在个体体验自动转化为社会效果的简单逻辑。无数完整的个体,才构筑起韧性充沛的社会。精神文明的建设,终究要落到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远行的意义,是为了更好地回归自我。

山河不语,却可安放人心。

真正卓越的文旅,交付给人的从来不仅仅那沿途和那当下的体验,是历经山河淬炼之后完整的自我,一份得以安顿的灵魂。

遍历山河之后,真正的安顿,在流变的世界里,重新学会扎根。

作者:徐伟林 中国文旅科技创新研究院副院长、祥源控股集团副总裁

标签: 文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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